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为什么中共害怕茉莉花集会

2011年07月18日

当中国当局采取行动拘留多位著名维权律师、活跃人士和网民,企图将中国的“茉莉花革命”扼杀在萌芽状态的时候,这场初试莺啼的“革命”其实还只是推特上的传闻。1

2011年2月20日,星期天,是中国茉莉花“革命”的第一天,大批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自愿的和雇来的保安人员,部署在位于北京繁忙的王府井大街的麦当劳外面,沿街停满了警车。人们很难从这条繁忙大街上每天熙熙攘攘的购物者中区分出谁是来抗议的——当然,也没有人高呼组织者拟定的“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作,我们要住房,我们要公义”的口号。2 据信,那一天确实有少数无声的抗议者到王府井大街去了,只有3人被警察带走了。3

警方对这样一起很可能称不上“事件”的活动如临大敌,显然是反应过度。就在警察到来的那一刻,街上好奇的购物人群开始人数大增,看热闹的路人伸长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警察如此忙乱。

有些观察人士很快宣称这一“革命”失败了,理由是在现场的记者、警察多于真正的抗议者。但是,


在河南省郑州附近某砖窑打工的一名少数民族青年工人正在吃力地拉着一车砖。2009年2月29日。照片来源:慕亦仁

这些观察人士可能没有领悟这次活动的真正意义。活动的组织者并没有期待街上会出现大批抗议者,高呼口号,挥舞标语——面对在野蛮使用暴力对付民众方面有超强能力的中国政府,这样做的风险太大。

“革命”并没有失败,而是相当高明。组织者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给当局制造混乱,这一点他们做到了。

2月22日,组织者发布通告,呼吁每个周日举行集会。通告说:“每一个参与的人请散步,或围观,或假装路过,只要你能够出现,专制政府已经心惊肉跳。”以后几个星期,中国各地的警方被迫调动了大批警力以防范这场幽灵运动,这使他们显得更加荒谬和愚蠢。

当局无法确定究竟是谁发布了匿名通告,因此只好盲目打压。他们更加收紧已经严厉控制的互联网,关闭了好几个中国民众翻越防火墙时使用的虚拟专用网络(VPN)。社交网站LinkedIn也同推特(Twitter)和脸书(Facebook)一样遭到中国网警的封锁。当局甚至逢星期天就关闭北京部分地区的移动电话服务或3G服务,给不知情的当地居民造成了很多麻烦。

在2月和3月间,大约有15位律师“被失踪”——这是警察非法绑架的代名词,是警方越来越广泛使用的手段。据报道,有些律师受到了酷刑。警察还逮捕了好几位中文推特用户——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反对这一集会的人。大约有100多人被软禁或被限制行动。

2月27日,星期天,官方越来越恼怒的态度已经显露无遗。至少16名到北京茉莉花集会地点的王府井大街采访的外国记者被殴打和粗暴对待,包括彭博通讯社(Bloomberg)的一名摄影记者——他被便衣警察打倒在地,拖进一个小巷,他们冲着他的脸拳打脚踢。4还有几名记者遭拘留。中国外交部随后宣布了一项新规定:记者到热闹的王府井步行街采访,必须事先向地方当局申请许可。此举被认为是当局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以来放松对外国记者采访限制的一大倒退。5

官方加强了对国际媒体的打压。外国记者被传召到外交部和公安局开会,被警告不要报道仿效突尼斯风潮的茉莉花革命,有些记者还被告知他们的签证有可能会被取消。6 在某些情况下,警察甚至前往记者住处威胁他们,有时还要房东去检查记者是否按照规定在其居住小区登记过。

尽管当局采取了严厉措施,封杀了这一活动的网站,但组织者将传播渠道扩展到脸书、谷歌和推特等各种社交媒体,并将集会地点从原先13个城市增加到27个。不久,他们宣布,茉莉花活动地点增加到了100多个城市——这一宣称既难以证明也不好否认。

政府显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不镇压这些集会,茉莉花革命真的可能变成一场具有危险的运动;而采取严厉措施,当局则显得色厉内荏,会引起公众更多不满情绪。

中国的茉莉花革命引起世界各种评论分析如潮,普遍认为中国与突尼斯、埃及和利比亚不同,中国不会发生革命。一般认为中国共产党已经使数百万感恩戴德的中国人脱离贫困,因此,中国并不具备革命的条件。

但是,这是一种已经被重复多次的陈词滥调,说这种话的人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话有道理。

不错,数百万人确已脱贫。但是,共产党的腐败、贪婪和无能正在把更多的中国人推入贫困和绝望之中。如今中国人面临的是大规模的环境灾难、健康危机、安全丑闻,以及失业、社会不公等其它问题。

共产党中央长期以来得益于一种相当普遍的看法,认为许多问题的根源在基层,中央是关心人民群众最大利益的,他们通常并不了解地方领导人的胡作非为。

然而,不确定的是,中共依靠这种蹩脚谎言度日还能维持多久。

根据我过去20年在中国报道各种重大问题的经验,各级政府的党组织对于发生的几乎每一个问题都负有直接或间接的责任,而中央对这些问题要么毫不知情或视而不见,要么竭力掩饰。

2009年,我报道了河南省一位叫玲玲7的14岁女孩,她4岁时在地方医院输入了被污染的血液而感染了艾滋病。这家医院一直试图掩盖其责任。这位女孩的真实病情直到经过外省一家大医院确诊,才知道是患了艾滋病和丙型肝炎。那时,女孩已经病危。而中央政府却阻止其家属到地方法院寻求赔偿。官方的理由是,90年代中期,在地方政府和军队违法采血丑闻中感染了艾滋病的人太多了,地方医院根本无法承受这一经济负担。


浙江省余姚市一家石棉厂的女工戴着没有多少保护作用的薄棉纱口罩在工作。2010年9月30日。照片来源:慕亦仁

玲玲的母亲听说北京地坛医院在克林顿基金会赞助下为儿童艾滋病患者提供免费医疗,当她准备前去时,河南地方官员却试图加以阻止,生怕负面消息公开后会影响外国投资。这位母亲坚持前往,一位大胆的北京记者报道了这家人的困境,地方官员才作出了让步。玲玲的母亲说:“面对艾滋病,你必须坚强。”她说:“如果我不去地坛医院,我的女儿就不会有今天。”

不幸的是,河南省无数的艾滋病患者中,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感染了艾滋病,还把自己的病当作“无名热”,得不到基本治疗,正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那年下半年,我又回到河南省,陪9位农民寻找失踪儿子。他们认为自己的孩子是被费式8的黑砖窑老板绑架了。砖窑老板把小孩子当奴隶,只给他们仅能存活的食物,9不给工钱。最为严重的是,警察对黑砖窑的存在视而不见。组织自救团体的农民告诉我,他们在警察拒绝采取任何措施后自己采取行动,从非法黑砖窑中救出了至少100个小孩。

失踪的15岁男孩的父亲程远问道:“如果是警察自己的孩子失踪了,他们会这么无动于衷吗?”他告诉我,他怀疑有的地方警察从砖窑老板那里接受贿赂,媒体的报道支持了他的说法——媒体指出在许多地方,地方官员保护黑砖窑经营者,即使警察想采取行动都很难。

我们花了数天时间在农村转悠,访问了十多个“黑砖窑”,最后回到一个小镇子。10多名警察立即把我们团团围住,有的警察还对着我们录像。同来的农民勉强脱身,而我和一位中国记者受到了骚扰。

2010年秋天,我访问了中国许多采掘和加工石棉的矿井和工厂。尽管石棉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可以致人死命的剧毒材料,但中国各地的矿工、工人和消费者却对其危险性知之甚少。我采访过的几个地方,工人带着很薄的棉口罩,有些时候甚至不戴任何防护面罩。

政府打压对石棉问题的讨论导致人们对石棉危险性的无知。在中国,石棉一年造成15,000到40,000人死亡。政府之所以要打压对石棉问题的讨论,目的是希望保住这个雇有200万职工、能带来出口收入的石棉行业。10多位政府官员和科学家拒绝就此问题接受采访,害怕一旦讲出石棉已经成为一个重大的健康危机后将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一个人从吸入石棉到导致致命的肺病,这一过程可拖上30到40年。在多数情况下,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因为吸入石棉正在走向死亡,还以为是吸烟或环境污染造成了他们的肺病。10

今年2月,我到湖南省的一个小村子去。由于附近工厂将重金属废水排入农田,进而渗入食物链——蔬菜和稻米之中,几乎整村1800人体内都测出高存量镉。村民们说,地方环保官员、党组织负责人与工厂老板及黑帮相勾结,在缺乏废水控制设备的情况下,照样批准制造严重污染的电镀工厂开工。当地因重金属中毒死亡的人数已经超过几十人。由于村民们受到中共官员和黑社会威胁,不敢向我吐露真情。一位才6岁就死去的女孩的家长克服恐惧对我说了话。这位女孩的父亲强忍着泪水说:“我觉得女儿的死我有责任啊!”他70岁的老母亲在家里给我看小孙女的照片时,悲痛地哭倒在地上一位受过较好教育的年轻村民同意和我谈有关问题,但必须到镇上茶馆的单间里去谈,害怕被别人知道。


湖南省株洲县一名妇女手持女儿的照片。她女儿6岁时因地方工厂排出的有毒化学物质镉中毒死亡。2011年2月24日。照片来源:慕亦仁

后来,我又到了广东省10多个村子,那里的问题正影响着全省的老百姓。那一地区的所有河流都被严重污染,河水变成又粘又稠的黑色、墨蓝色、奶白色或令人作呕的绿色。我在每一个地方都被告知,地方工厂可以随意倾倒严重污染的垃圾废水。

这样的案件一个接一个,我们看到党的领导层不是和地方腐败官员一鼻孔出气,就是帮他们掩盖罪行,使老百姓的不满情绪不断增加。胡锦涛、温家宝和其他最高领导人并非不了解这些问题。他们完全懂得毛泽东所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道理。一家政府智库透露,自2007年以来,中国每年有大约9万起群体抗议事件,这一数字还在增长。11

这解释了为什么共产党表面上气势汹汹,其实却十分害怕茉莉花革命的原因。中国的领导层没有能力实施哪怕是最基本的改革,不想放弃手中一分一毫的权力。当局对任何挑战做出的本能反应就是用武力对付,而不是解决问题。

据受人尊敬的中国问题观察家林培瑞说,最近中共高层召开秘密会议,讨论当前出现的社会问题,会议的结论不是找出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案,相反,中共领导人却指示对包括微博在内的社交媒体采取更严厉的控制,甚至准备关闭部分互联网。12

最近,半岛电视台的梅丽莎·陈在被警察约见后在她的博客上写道:“对我而言,这个匿名团体呼吁的中国茉莉花革命,很显然以其自己的方式取得了胜利。到目前为止,他们显示了他们只有很少几个人,加上电脑和网站,然而,他们已成功地把中国的安全机构搞得乱七八糟。”13

足为称奇的是,中国政府通过对初露头角的茉莉花革命做出的这种强烈反应,实际上已经赋予它一种尊重和信誉,否则它可能不会享有现在的成果。茉莉花革命正在暴露中共这个曾被认为是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的一些严重败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中国知识分子——虽然人数很少——谈论共产党垮台之后他们的计划。我本人感到这类谈论是很不成熟的,并很担心一旦这个政权垮台将会发生的事情。中国并不存在一个由人民组成的有经验的机构来接掌政权——共产党一直严厉防止哪怕是忠诚的反对派的出现。中共的垮台可能会使中国陷于混乱。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党看来已经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中国人权翻译

注释

1. 中国人权. 众多律师和维权活跃人士因“茉莉花集会”遭打压. 中国人权网站,2011-02-23.http://hrichina.org/cn/content/4946. ^

2. 中国人权. 茉莉花组织者呼吁周日再集会. 中国人权网站,2011-02-22. http://hrichina.org/cn/content/4945. ^

3. Anita Chang, “China Tries to Stamp Out ‘Jasmine Revolution’,” Associated Press, February 20, 2011, http://news.yahoo.com/s/ap/20110220/ap_on_re_as/as_china_jasmine_revolution. ^

4. Damian Grammaticas, “Calls for Protests in China Met with Brutality,” 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February 27, 2011, 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pacific-12593328. ^

5. 中国人权. 中国当局强力打压茉莉花集会活动和国际媒体报导. 中国人权网站, 2011-03-02. http://www.hrichina.org/cn/content/4950. ^

6. Peter Ford, “Report on China’s ‘Jasmine Revolution’? Not If You Want Your Visa,” 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March 3, 2011, http://www.csmonitor.com/World/Asia-Pacific/2011/0303/Report-on-China-s-Jasmine-Revolution-Not-if-you-want-your-visa. ^

7. Paul Mooney, “A People Ignored,”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May 21, 2009, http://www.pjmooney.com/en/Most_Recent_Articles/Entries/2009/5/21_A_Peo-ple_Ignored.html. ^

8. 费根(Fagin)是英国作家狄更斯名著《雾都孤儿》中流浪儿扒手团伙的头领。^

9. Paul Mooney, “Lost Boy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September 27, 2009, http://www.pjmooney.com/en/Most_Recent_Articles/Entries/2009/9/27_Lost_Boys.html. ^

10. Paul Mooney, “Killer At Large,”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November 14, 2010, http://www.pjmooney.com/en/Most_Recent_Articles/Entries/2010/11/14_Killer_At_Large.html. ^

11. Chris Hogg, “China’s Security Tsar Warns over ‘Jasmine Revolution’,” British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February 21, 2011, 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pacific-12522856. ^

12. Perry Link, “The Secret Politburo Meeting behind China’s New Democracy Crackdown,”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February 20, 2011, http://www.nybooks.com/blogs/nyrblog/2011/feb/20/secret-politburo-meeting-behind-chinas-crackdown. ^

13. Melissa Chan, “In China, Is the Revolution Being Won?,” Al Jazeera, March 3, 2011, http://blogs.al-jazeera.net/asia/2011/03/03/china-revolution-being-w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