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Skip to navigation

杨继绳:决不能让后代子孙继续受骗

2019年12月06日

显学,是指一时在社会上处于热点的、显赫一时的学科、学说、学派。为什么历史学成为当今显学?因为当今社会对历史有着强烈的要求。具体说来,有以下几个方面:

1.对历史真相的强烈渴望,是众多人关注历史的一个重要原因

几十年来,几代人所学的历史教科书,所受的历史观教育,很多是根据某种意识形态需要而剪辑甚至编造的。例如抗日战争,几代人只道共产党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以后,躲在峨眉山上的蒋介石才下山摘取胜利的桃子,不知道抗日主战场在哪里,不知道两百多位国民党将军在卫国战争中捐躯;几代人只知道,由于党的英明领导,战胜了1958-1962年空前的自然灾害,使形势越来越好,不知道数千万人被饿死的惨烈人祸;没有经历文革的人只知道,文革中大批官员受到迫害,不知道受害的普通群众是受害官员的十倍、百倍,只知道造反派是文革的作恶者,不知道十年文革中造反派仅仅活动两年,作恶者主要是不同时期的掌握权力的人。只知道“四人帮”和造反派支持文革,不知道一大批高级干部也在一段时期支持文革。

几十年来,教科书还向国人灌输所谓“五阶段论”,即人类历史要经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最终必然走向共产主义社会,从而认定走苏联道路进入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不可抗拒的天律,苏联崩溃以后,有人还相信“五阶段论”,还对苏联模式恋恋不舍。

当人们发现被蒙骗,就会产生追求真相的强烈渴望。当得知真相多年被掩盖、被歪曲,人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去挖掘它、揭露它、传播它。

乔治·奥威尔说:“当我动笔写一本书时,我不会跟自己说我要写一本完美的书。我想写它,是因为我想揭穿某种谎言,是想唤起人们注意某些事实。”揭露谎言,还原真相,这也是当今很多历史研究者的目的。我们这两三代人受骗了,决不能让后代子孙继续受骗!

为什么真相被歪曲、被掩盖?这是因为,有些人通过说假话来取得利益和维护利益。揭露真相,会伤及这些人的利益,会引起这些人的恐惧和反扑。

掩盖真相和揭露真相,是利益和真理的较量,是光明和黑暗的较量。这种较量有时是非常残酷的。因此,追求真相的渴望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理,而是出于对真理的追求,因为没有真相就没有真理。

2.当一个民族经历重大曲折,需要重新选择道路时,需要重新审视走过的路,
以更广阔的历史视野瞭望前进的方向

人类本来是要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和信息文明发展,从专制政治向民主政治发展,从蒙昧和迷信向智慧和科学发展,而中国的近现代却有一段时间脱离了人类这个发展轨道,直到改革开放又转了回来。这好像中华文明的象征黄河一样。黄河本来是向东流,流向大海,融入世界潮流(以欧为师),但是流到陕甘地区以后被拉向了北边,向苏俄的方向流动(以俄为师),后来又拐回来,转向大海的方向,形成了一个河套。这就是中国近现代史的河套,历史的河套。

历史河套的前一段造就了一个专制的中国、贫困的中国。这种结果背离了很多老一代革命家的初衷,广大中国人蒙受了灾难。历史河套的后一段是改革开放,它使中国回归人类文明的主流,走向摆脱贫困和专制的道路。

当初,中国人走进这个历史河套时,有着良好的愿望,有着当时的“合理”逻辑,有着国内外的动因。在革命者的眼里,他们的选择是合理的。当时也有不同的选择,但占主导的革命力量认为“不合理”而加排斥。显然,“合理性”的认定,受当时革命者的视野所限。按照革命者当时视野认定的“合理性”作出的选择,步步演进,就形成了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者当时不会想到,“短期的合理逻辑”铺设的路,是通向奴役之路,通向灾难之路!

一只在弧线上爬行的蚂蚁以为自己在沿着直线行走,在高处鸟瞰才看清蚂蚁在走弯路。历史学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大学问,对走过道路的回顾和反思是历史学的责任。视野狭小的人们认为走的是光明坦途,从历史大视野看才知道进入了歧途。英国哲学家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明智就能少走弯路。

中国向何处去?这是近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反复提出的老问题。经过大饥荒和文革等重重灾难,答案就是走出历史河套,就是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得到空前发展,社会也前进了一大步。但是,由于“苏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改革思想,经济上搞市场经济、政治上难以割舍苏联体制,因而出现大量新问题。面对这些问题,有人怀念mao,有人提出搞第二次文革。他们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认为沿mao的路子走下去,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中国似乎又面临一个重大选择:是回到mao时代实行前三十年的路线,还是清算前三十年的路线,全面深化改革?

在这一选择中,社会思潮出现分裂,甚至出现了各站立场、壁垒分明、党同伐异的情况。在这样社会环境中,很多人彷徨、苦恼,迫切需要历史经验指明方向。这是历史学成为当代显学的第二个原因。

3.要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必须认真总结历史经验教训

什么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几十年来,都把mao思想当作最高标准。判断一切事情的是与非,都看是否符合mao思想。真理标准的大讨论,提出用社会实践标准代替mao思想这个标准。这场大讨论是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一篇文章引发的。文章题目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破除了对mao的迷信。这个“现代迷信”禁锢了中国人的头脑二十多年,这场大讨论打开了这个精神枷锁。

然而,用社会实践来检验真理有两个难题:一是需要很高的社会成本,甚至要以几代人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二是需要很长时间。社会实践不像自然科学那样在实验室里短期找到结论,它需要一个历史过程才能明辨是非。用实践来检验真理,不可能当下试验,只能用人们经历过的社会实践来判断是非。这就得依靠历史。真实的历史是社会实践的记录和总结。所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包含着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真实还原近百年来的历史过程,客观总结历史经验教训。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改革开放的开山巨斧和精神指南。要坚持改革开放,就必须坚持社会实践标准;要坚持社会实践标准,就必须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对过去走过的路,不仅讲成绩,还要讲问题;不仅要看正确的,还要看错误的。其中,总结错误的教训更为重要。人类知识基本是从错误中学习得来的。要从错误中学习,就必须认识自己的错误。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说:“忽视错误、掩盖错误是不允许的,这本身就是错误,而且将招致更大的错误。”

遗憾的是,现在有人却极力掩盖历史上的错误,把片面歌诵过去的成就当“正能量”大加表彰,把揭露和反思历史上的错误当“负能量”大加打压,无视“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的古训,听到谄媚的诺诺之声就很高兴,听到忠诚的谔谔之谏就非常不满。这种态度“本身就是错误,而且会招致更大的错误”。“更大的错误”就是重蹈覆辙。杜牧在总结秦朝灭亡的教训写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对错误的“自哀”“自鉴”中寻找真理,这是历史学成为显学的第三个原因。

4.沉重的历史责任感,使一代人拿起了史笔

我们这两三代人经历了上述的历史河套,有着进入河套和走出河套的清晰记忆和切身体验。进入河套和走出河套都伴随着时代的巨变、社会的动荡、生活的跌荡起伏和亲人的悲欢离合。这两三代人体验的复杂性和深刻性,是平静岁月中无法相比的;他们观察社会的眼界和对社会认知的深度,是平静时代的人们不能达到的。非凡的记忆,非凡的体验,非凡的认知,是这两三代人最重要的遗产。前两代人多已告别人世,只有我们这一代人保有这些遗产。我们已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不把这份遗产著之竹帛、传给后代,就可能永远地消失了!这将是死不瞑目的重大遗憾!正如孙怒涛校友说的,“历史,拒绝遗忘!”“遗忘,意味着亿万文革受难者的苦白受,血白流,命白丢;遗忘,意味着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没有前途,没有希望。”沉重的历史责任感使这一代人拿起史家的笔。他们写历史不是为了出名,他们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已经功成名就了,为什么还要对与自己专业无关的历史费如此多的心血?陆小宝校友回答得好:“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最后责任!”这是历史学成为当代显学的又一个原因。

由于有了沉重的责任感,最近几年,清华校友出版了一大批著作。有《清华文革纪事》(沈如槐)、《清华文革亲历》(邱心传、原蜀育)、《倒下的英才》(唐金鹤)、《风雨岁月:1964-1976年的清华》(刘冰)、《良知的拷问》(孙怒涛)、《清华文革五十天》(蒯大富)、《走出文革》(叶志江)、《云卷云舒——清华笔记》(傅培程)、《潮起潮落》(陈继芳、马小庄)、《落霞孤鹜》(王克斌)、《明日黄花》(顾耀文)、《拒绝遗忘——清华十年文革回忆反思集》(孙怒涛主编)等等。我们都是快要谢幕的人,用自己的经历总结历史教训,是我们在人生舞台上的最后一个亮相,是向我们的后代、向明天的祖国交出的最后一份考卷。

显然,用自己的经历总结历史教训,不仅是清华大学的学友,很多经历这个时代的人也在历史书架上摆出了自己的成果。个人的甜酸苦辣和国家的盛衰兴退息息相关,这些个人史著是中国当代史不可或缺的见证。这些带着体温的著作,是生命史、心灵史,也是社会史,是“历史河套”里一个个鲜活的、多彩的浪花。谢谢大家!

(编者注:这是2016-04-22杨先生在清华校友2016年校庆座谈会上的发言,原题:《为什么历史学成为当代显学》。

 

——转自胡耀邦史料信息网(2019-11-22)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276期,2019年12月6日—2019年12月19日

更多话题

709事件 公众知情权 司法公正 行政拘留 法律天地 任意羁押
公示财产 双边对话 黑监狱 书评 商业与人权 审查
零八宪章 儿童 中国法 翻墙技术 公民行动 公民记者
公民参与 民间社会 评论 中国共产党 宪法 消费者安全
思想争鸣 腐败 反恐 向强权说“不!” 文革 文化之角
时政述评 网络安全 社会民生 民主和政治改革 拆迁 异议人士
教育 选举 被迫失踪 环境 少数民族 欧盟-中国
计划生育 农民 结社自由 言论自由 新闻自由 信仰自由
政府问责 政策法规 施政透明 香港 软禁 中国人权翻译
户口 人权理事会 人权动态 非法搜查和拘留 煽动颠覆国家政权 信息控制
信息技术 信息、通信、技术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 国际人权 国际窗口 国际关系
互联网 互联网治理 建三江律师维权 司法改革 六四 绑架
劳改场 劳工权利 土地、财产、房屋 律师权责 律师 法律制度
国内来信 重大事件(环境污染、食品安全、事故等) 毛泽东 微博 全国人大 新公民运动
非政府组织 奥运 一国两制 网上行动 政府信息公开 人物
警察暴行 司法评述 政治犯 政治 良心犯 历史钩沉
宣传 抗议和请愿 公开呼吁 公共安全 种族歧视 劳动教养
维权人士 维权 法治 上海合作组织 特别专题 国际赔偿
国家秘密 国家安全 颠覆国家政权 监控 科技 思想理论
天安门母亲 西藏 酷刑 典型案例 联合国 美中
维吾尔族人 弱势群体 妇女 青年 青年视野
错误 | Human Rights in China 中国人权 | HRIC

错误

网站遇到了不可预知的错误。请稍后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