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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青春長在”——癸巳年悼林昭

2013年04月03日

【紀念林昭】清明節前夕,艾曉明撰文介紹了因批評中共暴政而在文革中被處死的民主先驅林昭的生平、其大量遺稿的收集整理和保存等情況,以此向林昭遺產的所有守護人致敬。艾曉明認為林昭的思想及其對歷史的見證是“認識二十世紀中國社會的一份重要史料”。艾文指出,林昭獄中遺稿並未全部歸還,她的檔案也仍被封存。她呼籲上海當局,“應該全部公開其檔案,開放給研究者以及公眾。 ”她同時認為,目前對林昭的研究“過於單純”,不應迴避她的一些異常精神狀態和情慾幻想。


“死者青春長在”
——癸巳年悼林昭

艾曉明

2012年12月的一個夜晚,我在浙江某個城市的小酒店房間徹夜難眠。我的身邊圍繞著一疊疊林昭遺稿的複印件,一夜間,我翻來覆去地閱讀這些獄中家信、日記,彷若遭逢神蹟。我聽到林昭的聲音在這個小屋子裡一遍遍地響起:

“我以我的血痛切控訴如此惡劣的暴行迫害!請你和一切別的人都記著:假如我死去,我就是活活被他們摧殘、凌虐、折磨死的! ”“這信很難指望他們寄出,但至少可以留作他日的見證之一啊! ”

懷著為未來作證的寫作信仰,林昭留下了幾十萬字的獄中文集。我所引述的家信,見之她所編輯的“備忘錄之二十七:血書家信——致母親(附血書抗議)”,其中有她從1966年10月4日至1968年1月14日的家信。最後一封信網上有流傳文本,即在信的正文之後,林昭補寫了一信,其中列出了她所需要的物品;並向母親索要各種她想像中的食品。這是在1968年春節前,離除夕還有兩週,離林昭生命的終點僅餘最後三個半月時間。

 

一、林昭的判決與加刑


林昭1959年被打成右派,在陶然亭一個墓旁留影。

1962年林昭保外就醫期間留影,這是目前友人所有的她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林昭第一次入獄所寫思想歷程的第一頁。

林昭死刑判決書的第一頁

林昭死刑判決書的第二頁

林昭案加刑材料摘錄中有關局長批示的一頁

2000年,親友找到林昭的青絲和骨灰

林昭,目前一般記錄為生於1932年,實際為1931年。林昭的朋友在編輯文集中介紹她時提到:在江浙一帶的民俗認為,羊年出生的女兒命運坎坷,所以改為1932年出生。林昭的父母受到現代教育,懷抱革新中國的理想,積極介入社會政治。林昭在中學時代追求進步,17歲即加入中國共產黨。 1954年她以江蘇省最高分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 1957年她支持右派同學的觀點,1958年被定為右派。因她身體不好未遣送外地勞動教養,改留校察看。 1959年她隨母親回到上海養病,那年,她28歲。

林昭經歷了兩次入獄,兩次判決。第一次判決書發出的時間是1965年5月31日,其中所列舉的她1960年第一次入獄的起因,竟是因為寫詩!林昭“書寫反動長詩‘海鷗’,污衊攻擊反右鬥爭”。林昭的詩由校友傳至親友,因而結識了蘭州大學一批同樣追求民主自由的朋友。當時他們也被打成右派,發配到天水、武山等農村改造。親歷了大躍進之後的破壞和農民疾苦,這批受難者開始集結。他們中的核心人物和先驅者張春元來到上海和林昭交流,他們決心挺身而出,力挽狂瀾。

當年,《星火》在鄉村創刊,顧雁在發刊詞中尖銳指出:“這樣的獨裁統治硬要稱為社會主義的話,應該是一種由政治寡頭壟斷的國家社會主義,與納粹的國家社會主義屬於同一類型,而與真正的社會主義毫無共同之點。 ”當年10月,甘肅開始對《星火》成員的大搜捕。林昭的長詩《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刊於《星火》第一期,《海鷗之歌》準備發於第二期,尚未印出。 1960年10月24日,林昭在上海被捕。其後一個月,林昭的父親因此打擊和絕望服毒身亡。

1962年3月5日,經過母親的努力,獄方以林昭患肺病為依據同意其保外就醫。根據《星火》冤案倖存者譚嬋雪老師在《求索》一書中提供的史料,林昭出獄之前,寫過《個人思想歷程的回顧與檢查》。用今天的話來說,稱之為“思想檢討”也不為過。其中,林昭詳細陳述了她在反右前後的思想經歷,並且明確表示了對黨的重新信任:

而今日,黨這一年來的政治革新,雖然在許多地方猶不過是開始,卻已收到了相當成果,顯示出黨還蘊藏著繼續前進、生生不已、自強不息的生命力,並不全如我們所看到所認定的那麼黑暗腐朽與昏憒胡塗,反過來,這也證明了我們當初在政治上對黨採取那樣對抗的態度和衝決的路線,是一種過激的錯誤。

黨的政治路線總是已經實地革新了! ——像這樣一個黨,我是可以重新擁護並且覺著值得擁護的了!

這一新的史料,經輾轉求索,得自張春元案卷宗,林昭寫於1961年10月14日。應該說,林昭得到“保外就醫”,和她態度的轉變是有關係的。

林昭出獄,正值大饑荒肆虐、餓殍遍野的1962年,她聽聞到真實消息完全打破她對共產黨革新的美好幻想。她給北大校長陸平寫信,揭露暴政,批判反右,並和蘇州曾被劃為右派的朋友聚會,成立“中國自由青年戰鬥聯盟”。 1962年12月23日,林昭再次被收監羈押,這次繫獄,一直延續到她1968年4月29日殉難。

1965年上海市靜安區人民法院對林昭的判決是有期徒刑二十年,林昭從上海市第一看守所被解押到上海市監獄即提籃橋監獄服刑。林昭在提籃橋監獄堅持反抗,拒不認罪。根據胡杰先生尋得的“林昭案加刑材料摘錄”,上海市勞改局在1966年12月5日已經提出加刑報告“林犯應予執行死刑”,而當時的市公安局副局長王鑑批示:“同意起訴加刑”,這一批示的簽字時間是1966年12月8日。可能是其後上海經歷了奪權“一月風暴”,政治權力更迭;王鑑後來也被帶離上海接受審查,受到政治迫害直至文革結束。對林昭的死刑判決書,拖延到1968年,在當年4月19日正式作出,判決機構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上海市公檢法軍事管制委員會”。判決書起首冠之毛澤東兩段“最高指示”:

不管什麼地方出現反革命分子搗亂,就應當堅決消滅他。

至死不變,願意帶著花崗巖頭腦去見上帝的人,肯定有的,那也無關大局。

此判決書為“ 一九六七年度滬中刑(一)字第16號”。其中寫道:

反革命犯林昭在服刑改造期間,頑固地堅持反革命立場,在獄中繼續進行反革命活動,大量書寫反革命日記、詩歌和文章,惡毒地咒罵和污衊我黨和偉大領袖毛主席,瘋狂地攻擊我無產階級專政和社會主義制度。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展後,林犯反革命破壞活動更為猖獗,繼續大量書寫反革命文章,竭力反對和肆意詆毀我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尤其不可容忍的是,林犯竟敢明目張膽地多次將我刊登在報紙上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光輝形像用污血塗抹。與此同時,林犯還在獄中用污血在牆上、報紙上塗寫反革命標語,高呼反革命口號和高唱反動歌曲,公然進行反革命鼓動,反革命氣焰極為囂張。

在審訊中,林犯拒不認罪,態度極為惡劣。

反革命犯林昭,原來就是一個罪惡重大的反革命分子,在服刑改造期間,頑固堅持反革命立場,在獄內繼續進行反革命活動,實屬是一個死不悔改、枯惡不悛的反革命分子。為誓死保衛偉大領袖毛主席,誓死捍衛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誓死保衛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加強無產階級專政,茲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改造條例第七十一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第二條、第十條第三款之規定,特判決如下:

判處反革命犯林昭死刑,立即執行。

十天之後,1968年4月29日,林昭被處決;實足年齡未滿37歲。

 

二、“監獄是我的戰鬥陣地! ”


我背後有藍色牆面的房子以及後面的矮樓,都屬於提籃橋監獄。 36歲的林昭在獄中度過了生命中將近八年時光。


林昭致人民日報編輯部的信(之三)首頁複印件

我之有緣與林昭遺稿面對面,源於前年的一個心願,獨立中文筆會將“林昭獎”頒給我,希望我發表一個感言。我在2004年看到胡杰先生的《尋找林昭的靈魂》,曾經寫過文章;前年準備再寫,發現已經有許多重要史料面世,尚未引起足夠重視。

其一是由林昭窗友蔣文欽先生歷時三年根據手稿校對修訂了林昭《致人民日報編輯部的信(之三)》(即“十四萬言書”);蔣先生還完成了《林昭血諫毛澤東九章全註釋》,此文由文革時期江西李九蓮大冤案同案倖存者朱毅先生作序。此外,馮士彥先生做了林昭《秋聲辭》註釋。這些文稿,拜各位熱愛林昭的讀者相傳,目前都能在網上查到。

受到胡杰先生紀錄片的感召,甘肅的詩友李蘊珠等人努力尋找,終於得到刊於《星火》第一期的林昭長詩,《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而譚嬋雪老師根據她親自尋獲的史料,使林昭的另一首長詩《海鷗》首次面世。該詩傳至《星火》的靈魂人物張春元手里後曾進行刻印,付印時的題名為《海鷗——不自由毋寧死》。原準備刊於《星火》第二期,但由於形勢劇變,這期刊物未能印出。原先網上流傳的“李蘊珠版”《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最後幾句闕如,譚嬋雪老師在《求索》一書中首次披露全文。

除了上述文稿,林昭自己編輯的獄中文集還有三部傳出,一部是前文提及的《血書家信》,一部是她的《備忘錄之七:戰場日記——留給公眾和未來的記錄》,還有一部是描寫內心情感的幻想作品《冥婚記》(林昭後題名為《靈耦絮語》)。林昭稱“監獄是我的戰鬥陣地”,她在獄中一直堅持寫作。林昭獄中遺稿記錄了她所經歷的殘酷迫害和她的反抗。

2009年10月,林昭的妹妹彭令範女士將她所得到的林昭獄中遺稿捐給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的胡佛研究所珍藏;並對公眾開放查閱。

自1981年林昭得到徹底平反之後,林昭的遺稿複印件也一直在她內地的親友中珍藏著;迄今已達三十多年。她的難友、她的親如手足的朋友,還有敬慕林昭精神的後來者,在一個小範圍裡,人們開始收集整理林昭遺稿。林昭之友收集到的遺稿,包括她從中學時期開始寫作的散文,她參加土改工作隊以及在常州民報任職時發表的新聞報導,還有林昭的詩歌、與友人書信……。這些文稿中,最重要也佔最大分量的就是林昭獄中文集(包括胡佛研究所沒有的《靈耦絮語》手稿)。由於得不到出版許可,人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份遺產至今。

林昭胞妹彭令範女士在接受自由亞洲記者張敏採訪時提到,她所得到的林昭獄中遺稿是當年隨著平反的落實一起退還給家屬的;這和胡杰紀錄片中的說法有所不同。但是,林昭這些字裡行間燃燒著殊死抗爭之光的文稿,竟然能夠保存和退還,的確是一個奇蹟。隨著林昭成為今天社會運動中的一面旗幟,林昭的獄中經歷、她的思想和精神世界、她對歷史作出的見證,無疑是認識二十世紀中國社會的一份重要史料。而這份遺產竟然能夠相對完整地保藏下來並且流入民間,其中之坎坷,在目前的政治環境下無法揭秘,也難以公開。

今年初在上海,我打電話給當年負責林昭案平反的那位法官——老人如今依然作為律師在執業。我說我想了解這個過程,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低弱而清晰:“我憑著我的良心……”,停頓了一會兒,老人說:“憑著我的黨性&hellip ;…”。他謝絕了我的採訪。

數年前,他也謝絕過胡杰。我聽到的另一種說法是,公安內部,把林昭遺稿的退還,當做一次重大的失誤。

讀到林昭獄中遺稿,我不禁懷疑,林昭案倘若放在今天,還能平反?所有那些針對極權獨裁、特務統治和密謀政治的揭露,恐怕只能作為犯罪鐵證吧。君不見,至今蘇州靈巖林昭墓上,依然有攝像頭將每一位前來弔唁者的身姿記錄在案。由此我不禁要問,當年林昭案能夠經歷兩次平反,最後連因“精神病”的尾巴也不保留,林昭被確認是無罪錯殺——這該說是一次了不起的撥亂反正,還是一次不小心的“政治錯誤”?或者說,林昭的徹底平反,勢必有多種原因形成的合力。這裡包括人們對文革濫殺無辜的深惡痛絕、批判四人幫的政治需要以及大平反時代的良心與黨性等諸多因素。

當年在林昭加判死刑材料上簽字同意的王鑑,1978年8月至1981年9月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長,1979年至1983年間擔任上海市副市長。

 

三、時至今日,林昭遺稿還在服刑?

記得胡杰先生在尋找林昭的紀錄片末尾提到:“時至今日,林昭的詩歌、著作和血書仍然獄中的鐵屋裡服著刑期。 (1960年——2004年)已經四十多年了,這是為我們每一個人的良心服著的刑期、為我們民族的恥辱服著的刑期、為世界文明史服著的刑期。 ”

的確,林昭流傳文稿中提到的獄中文集篇目,還有相當多的內容沒有被退還。然而,我也了解到,就其已經退還的部分來說,這部分遺產是否應該公開,讓更多的讀者接近林昭,一直存在爭議。其中一個主要的心結在於,林昭那些“瘋話”流傳出來,會不會影響林昭的形象?

“瘋話”特別是包括林昭所寫的與“柯慶施”的生死戀,也包括她的獄中日記和家信中透露出的精神狀態。我在“柯慶施”這個名字上加了引號,是希望說明,此柯慶施並非和林昭有過直接的任何联系;而是林昭創造出的藝術形象。在林昭的十四萬言書中,已有相當篇幅寫到她與1965年4月9日故世的上海市市長柯慶施的冥婚;而這又是她近二十萬字《靈耦絮語》的主要內容。從十四萬言書中可見,林昭之熱戀而迷狂的冥婚想像,最初源於她的推測。反右以來受害人飽受株連,上層統治者黨同伐異,林昭對此刻骨銘心且深知沉冤難雪。她推測,驟然傳出柯慶施噩耗,這注定是因她牽連;因為她在被判處二十年監禁後接連給柯慶施寫了兩封申訴信,而柯慶施在上海部分知識人中口碑不錯。

林昭認定柯慶施“冤死”,她深惡極權統治者濫殺無辜,以與之冥婚表達她叛逆到底的堅執,且彌補自己的無心之過。由此林昭展開了飛揚的想像,在這部寫於地獄囚室中的意識流作品裡,創造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絮語。她與“柯慶施”的亡靈心心相映、肌膚相親,生死相依。在有些情境中,她對之甚至百依百順,以對強暴的承受來彌補她臆想中致柯死命的無心之過。藉此亡靈形象,林昭寄寓感情,宣洩愛欲。通過與它的對話,林昭記錄了監獄中自我與環境極端分裂、尖銳對立的情狀;卻也在自由無羈、隨心所欲的暢想中,得到了人性的愛撫和慰藉。由此,她更模糊了理性與非理性、情感和慾望的界限,並挑戰了後人對林昭的理解力。說到底,林昭根本不在乎後人是否理解或者怎麼看待這一切。她將自己的愛情描寫到如此的極致境界:

我一定要去找回你!雖然那需要我親身衝入死亡!夙世情緣也該有個石破天驚的終局!我確信:憑著生命主宰的慈悲和憐憫,我之堅貞義烈的自由的愛情終必戰勝死亡!當然我們現在也已經戰勝了它,但我要完完全全地戰勝它!夫子,我要你!我要一個活生生的你!上帝聽著我這句話!

胡杰看過十四萬言書全稿,他對此難以解釋也找不到合適的人來解釋,因此迴避了這段關係。傅國湧後來在寫有關十四萬言書的長文中也未提及(我是就我看到的《南方周末》版傅文而言)。當時,林昭的獄中文稿大多還在秘藏中。作為先行者,胡杰的紀錄片開啟了尋找林昭的艱難歷程,功不可沒;只是,林昭形像被再現得過於單純了,她異常的精神狀態、情慾幻想和自我對慾望的肯定,因此也被過濾掉了。

在獄卒看來,林昭根本就是個瘋子。也許以後的人讀到家信日記,也不能不這麼認為。不同的是,林昭描寫了自己的鏡像,她也是鏡​​子本身。這是一面照見大時代瘋狂的鏡子,卻也是帶著那個時代烙印的破碎、斑斕和脆弱的鏡子。

也許正是她的瘋狂,讓獄方無法限制林昭的寫作行為。她拿出全部的生命資源在搏擊,血、尿、糞便;她不惜一切地維護寫作和思考的自由。而獄方只當她瘋子,隨她寫,但給予殘忍的報復。 1966年半年多,獄方剝奪了林昭見家人的權利。 1967年2月至11月,林昭不斷地寫血書抗議,她在規定家信的每一封中都在呼喊:媽媽,我要見你。林昭痛訴,身體虛弱,血竭停經。得不到親人接濟,連衛生紙也沒有,“我大便用手撈的”。

與此同時,林昭一天也沒有停止反抗,她在囚室窗口像《白毛女》中的喜兒那樣高唱:“想要謀害我,瞎了你眼窩!我是舀不干的水,摸不滅的火! ”。加刑材料中寫道,林昭

喪心病狂地謾罵我偉大領袖毛主席,是所謂“魔鬼”、“暴君”,“陰險毒辣、十惡不赦的獨夫黨魁”等等。一再叫囂只要“活著一天,就要和毛澤東鬥爭一天”。尤其惡劣的是還一而再,再而三用自己的污血在報紙上刊登的毛主席照片上亂塗,塗在照片的臉上、嘴邊或腦穴等部位,弄得血跡斑斑,以發洩其對我領袖的刻骨仇恨,甚至發展到見到主席象就要糟蹋的嚴重程度。還明目張膽地挖掉主席象的頭部,用黑線倒掛在監室鐵門上,工作人員發現取下後,又變本加厲的大吵大罵,進行絕食抵抗。

那是文革年代之初,億萬人陷入偶像崇拜的迷狂;而林昭的行為顯得怎樣的石破天驚、大逆不道!她以她的另類瘋狂於地獄中呼嘯,令多少人聞風喪膽!

對《靈耦絮語》的專題分析,我將另行撰文。這裡,我只是想起了有關《少女安妮日記》的版本討論。當年安妮的父親弗蘭克整理女兒日記時,考慮到美國清教文化的一些限制,他將安妮描寫少女的性覺醒的個別內容刪去了。而後來新納粹主義者一直有人認為,這個日記根本是杜撰,或者是安妮的父親改寫的。荷蘭的一個研究機構多年來精心保藏了安妮的日記手稿,並對手稿持有人、流布過程以及相關的出版者做了採訪和研究,從而做出了詳實的版本校勘與鑑定,從而揭示了安妮日記寫作與出版的歷史過程,並證明了它的真實性。

也正是這樣的研究,保證了《少女安妮日記》的舉證效力,時至今日,安妮日記有幾十種語言的譯本,它對全世界、對一代又一代人控訴著納粹大屠殺的暴行。

我曾假設,假如林昭是猶太人,她的手稿會不會被封存至今而不得出版?會不會被印成全世界幾十種文字,成為極權暴政所製造的人類大悲劇的鐵證?而在《靈耦絮語》中,林昭恰恰寫下過這樣一段話:

《靈耦絮語》手稿,其中有上述引文。

這原是希特勒手下之黨衛軍人的話:死人不會咬人。我給它作了句翻案文章,我想我這案翻得還是對的!而且近日我還每每更多地想著“沉默的防禦工事” 裡那一篇“死人復活的時候”,德國的女作家安娜·西格斯也寫過“死者青春長在”…… 唉,死者,我們的死者青春長在!而且他們必將復活! ----在昊帝的允許之下在規定的時日里復活過來伸冤報應!

“死者青春長在”,林昭在天有靈,定能看到現如今,越來越多的青年人在清明、林昭忌日以及生日來到蘇州靈巖祭拜。林昭生命定格於她的36歲,一個渴望著自由、愛情和做母親的女人,一個以基督親兵的姿態為人類的自由而戰的女人,一個美好到瘋狂,決絕至犧牲的青年作家;中國人,不能讀到林昭遺稿,這是怎樣的錯失。

林昭的檔案現在依然被封存著,從1968年林昭罹難到現在,時間已過去了四十五年。上海的公檢法部門,應該全部公開其檔案,開放給研究者以及公眾。而在此之前,我期待體制內的良知人士能夠像當年為林昭徹底平反的那位良知法官一樣,以各種方式,提供林昭遺稿的線索。那是林昭的用血寫成的生命記錄,它屬於林昭,屬於全世界的人權捍衛者,屬於未來中國。我還希望有心人能以對其遺稿的考證和研究來推動林昭文集問世。讓我們感謝林昭遺產的守護者們,讓我們一起來保衛這份遺產,直至林昭最深切遺願終於能夠實現:“我把我這些誠實的記錄留給公眾以及後世,而把我個人堅貞的戰鬥獻給祖國以及自由! ”

2013年清明前夕,僅以此文向林昭遺產的所有守護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