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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自由,如此富有,如此美麗!」——想念王荔蕻

2011年07月01日

荔蕻失去自由一百天了,說起來,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我們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荔蕻不僅是身陷看守所,而且已經被正式批捕了,罪名以當初的「尋釁滋事」改為「聚眾擾亂社會秩序」。幾個月來,友人不斷失蹤,我也自顧不暇,對於荔蕻的處境,卻沒有寫下一篇文章,這件事,怎麼也說不過去。

午夜時分,我常常想到失去自由的朋友,而荔蕻,是其中對我來說最為親近的女性姐妹。她比我小兩歲,年近五十六了;有嚴重的腰椎間盤突出,需要鋼板保護;而且她還高度近視,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左眼600度、右眼675度,摘了眼鏡就跟瞎子一樣」——但在看守所,護腰不能帶進去,眼鏡也必須摘下;親愛的荔蕻,如何應付週遭模模糊糊的世界?曾經有過抑鬱症而失眠的她,又熬過了多少失眠之夜?她對這漫長的囚禁乃至批捕有準備嗎?她會不會滿懷信任地想著我們這些朋友,相信我們會像她那樣為受苦的人奔走?而我們的無所作為,會讓她多麼失望啊!

時光倒退四十年,那時,荔蕻還是一個下放到延安的北京知青;十八歲的少女走在黃土揚塵的盤山公路上,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公路的高音喇叭裡播放了一段小提琴演奏的西方樂曲。她在回憶中寫道:「那一刻,靈魂被擊中了。雖然當時我身上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服,腰上繫著一根草繩,背馱著,腰弓著,兜裡只有四分錢;但此時我的靈魂卻如此自由,如此富有,如此美麗!我沐浴在人類最高智慧的燦爛陽光下,我沉浸在人類所能創造出的最美妙的音樂中!這音樂是這麼熟悉,這麼親切——原來那她一直在我的內心棲息著,從未離開,只待喚醒,便轟然飛昇……絢麗無比!」


王荔蕻和趙連海的妻子孩子們在一起

荔蕻是將門之女,她父親抗戰時期參加八路軍,建國之後在海軍機關工作。少女時代她也學過小提琴。她寫道:「當我站在陝北的那條喧鬧的土路上時,我的小提琴正無辜地冰冷地躺在窯洞裡,弓弦已經被老鼠咬斷,每天掄撅揮鋤的手指也早已僵硬無比,很長時間沒有打開琴盒了,但在我心裡對小提琴琴絃發出的夢幻般的聲音、對神聖而美麗的音樂卻異常敏感。」

荔蕻沒有走上藝術道路,在延安插隊三年之後,她考入延安大學中文系,畢業後回到北京。八十年代,荔蕻在北京政府機關工作。1989年之春,和當時很多政府機關的幹部一樣,荔蕻走上街頭遊行的隊伍,她至今依然保存著遊行時穿過的衣服,上面印有「自由萬歲」四個紅字。可想而知,荔蕻為什麼在1991年起離職。

紅塵滾滾,命運浮沉,荔蕻有過物質上的滿足,但她不快樂。一直到幾年前,荔蕻和老虎廟等人走到一起;他們開始了救助北京地區流浪訪民的志願行動。荔蕻那嚮往著「如此自由,如此富有,如此美麗」的靈魂復甦了,她重新找到了青年時代的理想、友誼和內在的豐盛。荔蕻開車送我去拜訪畫家嚴正學,在車上聊聊幾句話道盡彼此前半生。我和她在網上結識,因為她和我的朋友王克勤,都關注到山東女訪民李淑蓮之死,荔蕻在網上發佈了詳盡的消息,並親自到山東走訪。還有鄧玉嬌事件,荔蕻和屠夫一起去到巴東。也許可以這麼說,荔蕻的人生軌跡,因網絡而改變。網絡凝聚了理想,讓一群關注弱勢群體命運的人從線上走到線下,力圖改變人們在現實中的命運。

一 王荔蕻給福建省委書記孫春蘭的23封信

為寫出荔蕻的故事,昨天我一直在讀她的博客。荔蕻為「福建三網民」奔走呼號,很多人有目共睹。然而,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

2009年9月,荔蕻在瑞士的日內瓦參加人權教育培訓;當時因幫助嚴曉玲母親拍攝視頻的福建三網民已經被捕。在那天的博客中她寫道:

「曾經像聽童話似的聽老虎廟說起,在福建有一個人,每個月都從不多的工資裡拿出一部份,存起來,以備有悲慘之人來求助!我真的不敢相信,現在還有這麼純粹的人?!

「我真的不敢相信,在今天我們特色的國度,骯髒被描繪成聖潔,貪腐被吹噓為英雄,道德已經淪喪到沒有底線!而竟有人堅守著被斥為傻的良善?

「游精佑,真希望你不在那裡!真希望你是在這裡,在日內瓦。這裡空氣很好,這裡的林蔭路令人充滿了遐想;游精佑,你不過是一個橋樑高級工程師,你不是上帝!請不要那麼好吧,請不要讓我們太過慚愧!」

後來,在給福建省委書記孫春蘭的信裡,荔蕻這樣寫道她的初衷:「說實話,當我第一次聽說他的故事的時候,是有一點點疑惑的。因為在我的一生中看到的騙子太多了,受別人騙也太多了。然而接著我就看到了,聽到了——游精佑,他是真的在踐行他的以善良溫暖他人,以關愛改變社會的信念的。我真的為他感動了。不管您信不信,有一天深夜,在電腦前,面對著他的赤子之心,我流淚了。」

在芸芸眾生中,荔蕻是一個普通人,游精佑也一樣。他們不是著名學者、藝術家或者社會地位很高的名流,也不是法學界人士。但他們由於網絡相識,開始身體力行地履行公民責任。全國敢於為底層發聲的專家學者,也許屈指可數,但無數普通人以網民的身份參與,帶來了新的政治。這正是這個國家不曾有過卻已然開始的美好生活,公民通過網絡連接起來,參與公共事務。無論地位身份如何,人們以網友的名義聚集在一起,無需相識,無需實名,只要有共同的關注。代之以無力感和麻木不仁的是,網友覺得無名小卒可以做一點事情,哪怕是為無辜入獄的網友喊一嗓子。「圍觀改變中國」的想像在推特上傳揚,2010年,福建馬尾法院開庭審理期間,法院門口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網民,而在網上凝聚起來的簽名關注更達到五千之多,正是源於這樣的想像。北京獨立紀錄片導演何楊的作品《赫索格的日子》詳實記載了這場前所未有的政治景觀,人們憑著樸素的信仰,自八九之後第一次(至少在我是第一次看到)走上街頭高呼:言論無罪,自由萬歲!

荔蕻推動了這場爭取網民言論自由的行動,這也就是這次檢察院起訴的所謂「聚眾擾亂社會秩序」之罪。假如這個罪名成立,儘管今天的局勢已經無比嚴峻,但荔蕻入罪的事實勢必也提供了一個新的機會,讓人們必須重新審視福建三網民案(游精佑、吳華英和范燕瓊幫助嚴曉玲錄製視頻上傳網絡的所謂「以及其中的案中案」——吳昌龍在看守所超期羈押超過十年的福清紀委爆炸案以及閩清嚴曉玲身亡疑案)。因為,王荔蕻「聚眾擾亂社會治安」案,是因三網民案而發生的。王荔蕻和全國網友親赴福州馬尾關注庭審的行動,全部都有視頻記錄,這些視頻內容和現場畫面,不僅警方有;而且,最重要的是,集中在北京獨立紀錄片導演何楊作品《赫索格的日子》裡。不管哪一級的領導,不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王荔蕻因三網民案被再度入罪,注定給這部紀錄片做了一場聲名遠播的宏大廣告。我曾和北京大學法學家賀衛方教授一起看過這部片子,賀教授的感概是:全國所有的法學院學生,都應該看這部紀錄片。

我還想說的是,假如這是「聚眾擾亂社會治安」,這實在是一場事先張揚的聚眾,並且,這些場景,包括王荔蕻本人現場拍攝的視頻錄像,早已鄭重地以特快專遞形式寄達福建省委書記孫春蘭(見王荔蕻給孫春蘭的第20封信)。如果說王荔蕻犯擾亂罪,那麼這個罪不是她一個人犯下的,全國參與討論三網民案的無數網友不說,提出質疑和呼籲的著名律師、法學專家和學者也有很多人;更還有包括中央電視台、地方電視台以及多家報紙,福建三網民案的能見度是所有這些媒體和網絡傳播造成的效應。網民聚集到馬尾法院門前,絕大多數人根本不認識三網民中的任何一位,與他們更無個人利害關係。人們走到一起,只是為了一個理想,保障公民言論自由的權利。正如王荔蕻在為獄中游精佑慶祝生日的聚會中所說:

誰說是我們在救援你?我們是為了我們而戰。你是我們的良心,我們不想讓最後一點良知被怯懦埋沒。是你在救援我們的良知,是你在救援我們的勇氣。是你在救援我們最後一點言說的空間。

王荔蕻為什麼會成為關注三網民行動的發起人?要理解她的動機和目的,我懇請關注王荔蕻的人、特別是對她實施批捕的人一讀再讀。這些信始於2009年12月4日,這天是全國法制日。此前五天,孫春蘭調至福建,接替原福建省委書記盧展工。王荔蕻對此寄託了希望,她期待在這個新的開始,三網民案能夠獲得轉機。


王荔蕻攝:福建三網民案開庭,持橫幅者為三網民的孩子

王荔蕻以北京市民的名義介紹了三網民案及其反響,她寫道:「據說,現在我們國家有三億網民,誰能保證我們在網上的每一句言說都百分百『正確』呢?倘若這三位品德高尚的以助人為快樂之本的好人,也因為發帖而遭刑囚,那麼我們三億網民中又有多少人在預備著進入牢籠呢?」

從2009年12月4日到2010年6月15日,王荔蕻給孫春蘭一共寫了22封信,連同 2010年3月兩會期間,給作為福建省人大常委會主任的孫春蘭寫的信,共計23封(全文見王荔蕻博客http://t.co/YM4gaiU)。從信尾落款到發博時間,多是在深夜寫就,凌晨上網。信件以特快專遞寄出,也專程送至福建省委駐京辦。真的,我認為孫春蘭書記是一位幸福的人;因為一位遠在北京的市民是如此關心她在福州的執政實踐,其拳拳之心,躍然紙上。王荔蕻寫道:「我們的國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百年來無數先烈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雖然現在還有很多不盡人意的地方。但是,歷史的大潮只會向前而不會倒退的。如果在封建社會,那麼『民告官』本身就是有罪的,官老爺是碰不得的。想告官,先要自願承受『滾釘板』或杖責、甚至坐牢的,倘若所告『不實』,更要面臨著殺頭的危險。但我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我們現在的國體號稱是共和國,而且是人民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摘自第一封信)」

讀著荔蕻的這些信,我一次次為荔蕻的執著和愛心所感動。是什麼力量,讓她徹夜不眠,堅持不懈地一封封給孫書記寫下這些信?我覺得,愛心、嫉惡如仇,這些品質很多人都有,但是我們普遍缺乏的是行動。還有,我們不相信行動有用。網絡上每天都有悲慘的消息,久而久之,我們的無力感變成習慣,習慣於漠然,聽而不聞。

荔蕻的愛不尋常,因為她相信行動。她在信裡和博客文章裡多次提到,游精佑每月固定從工資裡拿出積蓄,以支持救助那些可能有需要的人。這個行動看起來很小,卻是可以做的。荔蕻參與救助流民的志願者活動,他們用公民捐助,幫助一位小夥子治好了從四歲開始就流膿的腿傷,讓他可以站起來旅行,和親人團聚。荔蕻從這些活動中看到行動改變命運的可能性,因此她相信行動是有用的。也因此,她深深地珍視福建三網民的精神,他們和自己是一樣的人,力圖盡一己綿薄,溫暖他人。患難相助,這就是荔蕻感同身受的公民精神,她不能容忍這樣的人身陷囹圄。她因此在深夜裡一遍遍地呼喚省委書記的正義感和良知:「一封信不遞、兩封信不遞、三封信不遞……,我今天是第九封信了。我還會寫下去的。也許要寫夠第一百封信才能感動你們嗎?」

「昨天在我的信箱裡看到游精佑的女兒遊豫璟的留言:『阿姨,我心裡很難過』。我心裡真是比這個小姑娘還難過。」

「今天駐京辦的一位女士說,孫書記不會看的,實話告訴你,秘書就給截下來了。我在機關幹過,知道文件運轉流程。但我還是要寫。要不脈搏裡悲憤的熱度會將血管迸裂。可能會寫到一百封信,或者一千封……中華大地已承載了太多的苦難,我們真的不希望出現新的傷口!」

2010年,年關將至,從2月6日農曆臘月廿三到正月初一,連續九天,王荔蕻每天給孫書記寫了一封信,懇請她關注三網民案,讓他們回家過年。她說:「像這樣的人,是人類保護自己的白血球啊!茫茫人海中,他們是多麼稀少,對他們是應該保護的,而不是捏造罪名進行摧殘啊!」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不是中華民族的傳統嗎?在這個時候,讓游精佑們回家過年,會讓八閩百姓深深體會到有關方面的善意釋放,對八閩大地的和諧是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的啊。雖然幾近絕望,仍然忍不住要給您寫這封信。」

「臘月二十九,蒸饅頭。今天又有一件好消息:馮正虎回家過年了!溫家寶總理在新春賀辭中強調,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人民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嚴。在這個新春來到之際,無罪釋放三位網民,這不正是共建和諧社會的一個很好的契機嗎。」

「如今三網民案已經進入歷史,再過幾天,就是游精佑走出監獄的一週年。我相信,除了何楊的紀錄片之外,王荔蕻給孫春蘭的23封信也將永垂史冊。很多年後,當中國人再也不會因為在網上發帖而受到追捕,當人們可以無所畏懼地監督公權力,參與公共事務時,他們應該知道,這一切是如何從普通人的努力開始的。在三網民案結案的七個多月之後,王荔蕻竟因此被刑拘繼而批捕,則再次見證了這個時代爭取自由的環境多麼殘酷。」

二 抗拒平庸:詩意的靈魂

我第一次見到荔蕻,是在2009年9月的一天,那天,我本來要去北京大學媒體研究的課程講我的紀錄片。在那次旅程中我才明白,原來我的講座在高校是被封殺的。因為頭一天發生了我在首都師大的講座中,有人衝進現場進行阻撓的情形,我給北大的老師說可能講不了啦。而那位邀請我的老師說:這樣的事情絕不可能發生在北大。結果當天晚上,他就得到我不能出現在課堂上的指令。

那天我和荔蕻第一次見面,講座取消了,我的時間很多,因此我們可以從容交談。荔蕻興致勃勃地和我討論德國電影《朗讀者》(Der Vorleser,中文也有譯名為《生死朗讀》),我們談到影片中呈現的那種平庸的惡,荔蕻甚至打開錄音筆來記錄。我想當時荔蕻很可能是打算寫出一篇有關《生死朗讀》的影評的,結果沒來得及。10月8日,因為劉曉波獲獎聚餐,荔蕻一眾,包括許志永、何楊、阿爾、屠夫等,全都被抓進了派出所,而荔蕻更是在裡面被拘留了八天。

荔蕻後來寫出來那八天的經歷,她經歷了四次提審。她寫道:「在車上那個派出所副所長,帶著點得意說,你們純粹是瞎鬧,以後你要多看點書!你看我平常就愛看些書,我還愛看古書,比如《古文觀止》。」

「我的眼鏡沒掉,也沒心情笑。雖然我覺得他基本不會真的去看《古文觀止》,就是看,恐怕也看不懂的。我只是說,你的知識結構太陳舊了,作為執法者應該讀讀《社會學》、《政治學》,你應該上網查查什麼是『平庸的惡』。你們執法,為什麼要那麼粗暴呢?有必要嗎?」

這次看守所拘留的經歷,荔蕻寫進了她的組詩《八天》,這是荔蕻博客上惟一的詩篇,而且,好像是在囚室,她第一次嘗試寫詩:


荔蕻和北大教授夏業良在悼念張志新的聚會上

分行

我如此年輕
鬢髮蔥蘢

踏進鐵籠的「新房」
第一次——學著
把文字分行碼放

秋色蒼黃
白牆黑窗
我是光明待嫁的新娘

這組詩共有六首,在我這個外行來看,都是最好的詩篇。因為它勾勒出了一個勇敢的女性,寫出靈魂的刺痛。它尖銳,簡潔,獨特,讓人看見不肯彎曲的項背,例如下面這首:

良心犯

從此,我和你們相同了
你們曾經的、現在的囚犯
你們有一個名字
——良心犯

從此,我和你們相通了
野蠻的手折斷鐵血的玫瑰
剩下了堅硬的刺
不再隨風蕩漾

從此,我和你們一樣
用尖刻的冷眼
剖解飲鴆的國
它以寒冰鎖我的身
我用滾燙的心擁抱我的骨肉山河

從此,站在雞蛋一邊
我有了一干義薄雲天的兄弟
嗨,你們好!
加我一個——既然末世已經開始狂歡

很多年了,我既不讀中國當代小說,也不讀漢語詩。而荔蕻,既不是作家也不是詩人的她,卻讓我感受到詩歌的魅力。在這樣一個平庸與惡如此流行的時代,詩歌竟然是可能的,它來自極端的困境中思考的清醒和靈魂的純粹。我說的純粹,意思就是堅持道德的信念和責任。荔蕻作品的詩意跟她這個人一樣,是身心一致的。她的痛苦,不是為賦新詞,而是根植於蒼茫大地的生靈的痛苦。她的詩意不是自戀自憐的,而是湧向他人。所以,當看到山東上訪的姑娘姚晶被截訪的大漢打得脾臟積水時,她會和許志永他們一起站到街上為傷者募捐,她會在博客文章裡為李淑蓮、王靜梅這樣不能說話的人大聲疾呼。

當我這樣來評述荔蕻時,我是力圖寫出荔蕻的心性,她的善良和美好。我知道,荔蕻自己,與其說是想寫詩,她更想的是拍片子。在2010年3月19日福州三網民開庭現場,荔蕻拿著家用手持小攝像機,拍下了最激動人心的現場。如果你看何楊的《赫索格的日子》,其中一邊喘息一邊奔跑,離警察最近的片段,就是荔蕻拍的。我在此前評論過艾未未的《老媽蹄花》,那部作品裡,攝像機已經大大地進入到了上訪對峙的前線。而荔蕻所持的攝像機,則再一次突破了這個衝突的距離。那個段落,用何楊自己的話來說:實在是太好了。在中國獨立紀錄片的歷史上,這樣的場面,拍攝者奔跑著追警察同時高喊:你為什麼打人;誰也沒有拍過,沒有拍得這麼好。

三、必須保衛王荔蕻

儘管寫了這麼多,假如你認真問我,誰是王荔蕻,我一下子還是不容易作出回答。王荔蕻,已經退休,年過半百,在人群中,和任何街巷裡弄打麻將的大媽沒什麼區別。她寫詩又不是詩人,玩攝像機也是業餘水準;她熱心公益卻並不專屬於任何公益機構。王荔蕻,就是一個網友,一個被朋友們尊稱大姐的人。

荔蕻這次被拘捕,就其個人行為來講,簡直可以說是沒有原因。在去年因劉曉波獲獎聚餐被拘留八天之後,王荔蕻受到了三個月的軟禁,沒有行動自由。一直到今年的1月21日,她家樓下才撤崗。在她被站崗期間,我偶爾在skype 上看見她,我們就聊幾句。諸君,我們會聊國家政治嗎?錯啊。我最常跟她說的是要吃枸杞補血,調養身體,改造世界觀保健養生巴拉巴拉。而她向我諮詢的問題則是:你說我理個什麼髮型好呢?我覺得短髮挺好。理個光頭如何?太激進啊。白髮很多了。不要染,有毒呢……

在這期間,她被要求寫保證書,結果,她竟然寫了一個《不作保證書》

「……從法理上,讓一個公民寫保證書,保證自己不去做『合法的事』才能有行動自由,是違法的,是對法律的嘲笑。

「我是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我有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生活的權利、自由行走的權利。

「我是一個有良知的人,我不能保證面對苦難時保持沉默,我不能保證面對像錢云會、唐福珍、李淑蓮……這樣的悲慘事件假裝看不見。

「假如我面對苦難和惡行保持沉默,那麼下一個被惡行打倒的就是我自己。

「做為執法者,你們對我的自由予以限制,是違法的,而且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希望執法相關部門及人員盡快改正你們的違法行為,還我自由。」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 王荔蕻

過年之後,荔蕻去了一趟河南,第一是去看網友王譯;後者因為一條被續貂的推文被勞教一年。繼而她去了新蔡,看望了因輸血感染艾滋病受害人田喜的父母,她還想去上蔡看被判刑一年的維權者田喜;記得我們中間通了一次電話,荔蕻說我可能去不了啦,腰病又犯了,打算返回北京了。

回到北京不久,3月21日,王荔蕻被朝陽區警方帶走並抄家,4月20日,被檢察院批捕,到今天,已經一百零二天。2月下旬以來,從冉云飛被拘留批捕到艾未未等人失蹤;接連發生的事情令人不安和震驚。漸漸地,滕彪、江天勇、艾未未等人出來了,而荔蕻面臨的困境卻無改變。我在推特上,每天只看到極少的幾個網友,依然在推有關荔蕻的事,其中一條堅持不懈的推文是:讓我媽回家吃飯!是荔蕻的兒子小齊發出的。

在艾未未被囚禁的時候,全世界每天都有關於他的新聞,也有專題網站收集了所有關於他的討論。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在王荔蕻身上,除了網友秋螞蚱,我還沒看到其他人的說理文章。一個現實的問題是,王荔蕻的朋友們,分別都受到打壓或警告。一些人不再上推,另一些人上推也只是潛望。我在想,也許,聲援王荔蕻是比聲援艾未未更困難的一件事。因為,當你為艾未未呼籲時,這位藝術家的世界聲譽是一個有力的屏障。而王荔蕻,只是一個普通的北京公民,一個網友而已。

但是,必須保衛王荔蕻,理由也很簡單,因為王荔蕻是好人、好公民、好大姐。假如這樣的網民都被想像成國家的敵人,我對國家的擔心,就遠遠超過「敵人」本身了。儘管,今天在強大的國家面前,我們每一個個體的人,都很弱小,但我的恐懼不足以戰勝我與荔蕻的友情。我期待有更多的朋友和荔蕻的孩子站在一起,讓他知道,他不是孤立的。我也期待荔蕻知道,我們想念她。感謝荔蕻的朋友殷龍龍寫了這首詩,我願所有的朋友都來呼籲,回家吃飯,荔蕻!

九行,冷兵器
——給王大姐

我想寫一首關於疼痛的詩,其中有王大姐
我想寫一首關於王大姐的詩,其中有透明的呼吸
我想寫一首關於空氣的詩,其中有自由
我不說我看到的,你們能聽到
我不給我完成的,你們打撈現代的成語:被自殺
我不信我命裡的,你們削去一層皮
只有將軍的女兒領走這份恥辱,這份榮譽
只有過年似地聞到硝煙。那些脫鎧甲接骨的人們啊
只有詩歌像廢話一樣路不拾遺

2011年7月1日

錯誤 | Human Rights in China 中国人权 | H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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